铁石心肠

每次和别人说我是记者时,对方通常都会投来有点类似羡慕或仰慕的眼光,但当我告诉他们我是意外组记者后,他们很多马上给我那种看到鬼的表情,紧接着问道:“那你不是时常会看到尸体、接触到谋杀案、车祸,那些不好、很衰的事情?”

其实,意外组新闻有广狭之分,广义时什么新闻只要是“预料之外”的都算是意外新闻,而狭义的自然就是指一般车祸、意外事件、刑事案件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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坠楼案现场

处理的意外新闻中又以坠楼案和车祸比较多,我加入意外组的两年多里,无论是现场采访或后续追踪的少说也有几十件,有时接获热心读者通报,竟然比警方还要早赶到现场,所以确实见到的尸体还真的不少。尸体通常有两种,一种是静静倒卧在地,身旁没有血,像睡着了一样;另一种是血流满地、现场一片狼藉,有些…则体无完肤。

对于死亡、丧礼、白事等等,我已是百无禁忌。记得有一次在某座政府组屋,一名年轻男子从40楼坠下,惨状是可想而知,不只是一般的流血而已,说白了一点就是脑浆四溅,左脚骨折断,血花溅到了墙上,家人们则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。

心里尽管有些震撼,但还是必须工作,要硬着头皮上前访问家属、邻居,追寻各种蛛丝马迹为读者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,尽量把这些线索拼凑起来,让读者知道事件的来龙去脉,希望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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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命交通车祸现场

除了尸体,刚开始采访一些悲惨新闻人物时也会影响情绪,听七十多岁老阿婆到食阁工作还要被食客打到“乌眼壳”;听慈父如何讲述爱子在车祸发生前的生活点滴,说要为了赚更多钱带爸爸出国玩,但听着听着,不自觉竟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,感觉都很麻木了。

但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,截稿后,待思绪沉淀下来,还是会对新闻事件有感触。比如前几天发生的淡滨尼恐怖车祸,两个小兄弟被水泥车碾死,我和一些记者朋友,无论是否参与采访工作,大家还是相约到灵堂致哀。

不久前采访一位80岁老婆婆,家中唯一有工作能力的儿子病逝了,她顿时失去经济来源,还要照顾另一个智商有问题的小儿子。访问后我掏出钱包,拿出50元递给她,但不知这一点钱能够帮他们多久。有人告诉我:“天下的可怜人这么多,怎么可能帮得完?工作时尽量不要感情用事。”

人间悲剧时有所闻,我已经开始看淡,只能说在能力所及之处尽量帮忙。

尽量。

 

 

榜鹅东补选之反思

2012年12月中,当前国会议长柏默承认搞婚外情时而辞职时,我正在接受回营受训,第一个想法是这种事情怎么也会发生在新加坡?

过没多久,总理宣布榜鹅东需要进行补选,我就被派到新闻前线,采访关于这次的选战,这是我当记者5年以来,第三次采访如此重要的政治新闻(2011年新加坡第16届国会选举、2011年总统选举(当时我在国外渡假)、2012后港补选及2013榜鹅东补选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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榜鹅东补选主要的两个竞选政党:工人党(左)与执政的人民行动党(右)

榜鹅东单选区,一个拥有31,659名合格选民的地方引发了四角战,经过10天的竞选活动及造势活动,选战终于结束,工人党的李丽连击败另外三名候选人,成功笑到最后。

很多人不禁问道,是执政党做错了什么事?或是工人党的策略用得好?还是什么原因导致这样的结果呢?大部分人都说这是一个行动党的铁票仓,最惨不过就是以微差票数战胜对手,可是最终的成绩却令人大跌眼镜,整整输掉了2856张票。

回家的途中在巴士车上听到两个中年男子的谈话。其中一人问说怎会是这样的结果?

“难道执政党所做的都是错的?他们做的全部都被骂是错的,反对党全部做的难道都是好的?那些网民和投反对票的人都疯了,你看我们的设施都很好啊,这些都是执政党做的啊!”

另一人冷冷地回复他:“这不是投反对票的人‘头风’,也不是在反驳执政党做的事都是错的,但可以确定的是政府其实可以做的、和听的还有很多空间。单单一个SMRT的事情就让很多人很不爽,一个私人公司亏钱,政府就要调高车资让我们来帮他们‘补洞’,这样说的过去吗?更何况以前SMRT赚钱时又不见得他们调低车资,你说怎会让人不生气?”。他的朋友这时默然以对,无话可说。

我刚从台湾回来,扭开电视机就看到几乎所有的时事节目,劈头就是猛批总统马英九,说他娘娘腔、施政没有魄力,民调支持度竟然比前一任贪污的陈水扁还要低。美国总统奥巴马温和施政,也是引来骂声连连。日本更惨,还来不及记得这任首相的名字,没多久又就换人做了。

我看或许全世界的政府都不好做,也很难做,(而且很多人都觉得怎么做都是错)。

可是就像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,哪个国家没有在面对自身的问题?新加坡所面对的新移民问题、物价飞涨问题、经济问题、交通问题等等,很多都是关乎民生的重要课题。

亚圣孟子曰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这是古代儒家民本思想的一种反映,认为万民百姓是国家的根本。治国应以安民、得民作为根本。

可是话说回来,“民”是一个集合概念,“民”作为一个集 合的整体是贵的,重于国君的,但“民”当中的每一个个体,普 普通通的一介小民又能怎样呢?孟子这里没有说明,也就很难说了。不过,就我的理解来看,个体的小民是不可能与国君的重要性 相抗衡的,不仅不能抗衡,而且还不知道要轻了多少倍。

或许,孟子在这个问题上的认识也有所局限。其实,又何止是孟子有所局限,就是进化到两千多年后的民主时代,我们不也仍然在花大力气清除封建主义思想的严重影响和桎梏吗?

亦或许,政府在施政时、在制定某项政策之前可以把老百姓的想法列入考虑范围,让整个国家和国民们一起前进,move forward together as a whole,而不是让人民感觉到自己的心声完全被忽视了: “为什么提高车资的时候没有想到我的感受呢?”。(当然我指的不是“为什么要把老人院建在我家这里?”这类的心声。)

说实在的,新加坡政府确实有远见也很英明,比起我们周围的国家,新加坡能在短短48年里(还不到50年!)取得如此成绩,真的很不容易,我们基本上是应该感恩的。

但我想是不是就在当政者迈开脚步向前快速飞行时,忘了老百姓是否能够也跟得上步伐,或接受得了这样的世纪转变呢?